笔趣阁 > 历史小说 > 谋断九州 > 第四十六章 酒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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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大批宦者执灯,将资始园照得通明,又有宦者抱来十几坛酒,站在一边待命。

    皇帝转向广陵王世子张?#25237;耍?#35821;气前所未有的温和,“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,你想说什么都可以,即便责备朕无情无义,朕也不会阻拦。”

    张?#25237;?#26080;力地摇头,说出当晚的第一句话,也是唯一的话:“是我们父子?#20960;?#38491;下,陛下……陛下对我仁尽义至。”

    “江东富甲天下,淮南控扼咽喉——朕已让出半壁江?#21073;?#36824;是不能令王叔满意吗?朕痛彻心肺,若天下可让,朕宁愿退隐山林,不劳王叔三番五次派遣刺客。”

    张?#25237;?#27882;流满面,无言以对,得知父亲的确参与刺驾之后,他?#28909;?#20309;人都要痛苦。

    “天下自有公道,朕亦无力扭转,唯有一杯浊酒,以尽私情。”

    宦者立即送上两只大碗,另?#24187;?#23462;者抱着酒坛斟酒。

    皇帝仰头一饮而尽,?#21171;?#20110;地,指天道:“昼夜?#21482;兀?#38452;阳反复,天地视万物如?#36824;罰?#19975;物亦视天地为无情。”

    皇帝登基之后,改名为“万物”,特意下诏,称这两字分开不为忌讳,合在一起却只有皇帝能够言说、书写,民间流传的书籍,纷纷改版“万物”为“众物”。

    “天地无情,人不可无情,尔等皆曾与?#25237;私?#20026;朋友,朕不问过往,许尔等敬一杯临别之酒。”

    众侍从猜不透皇帝的心意,没人敢上前,跟在皇帝身边的邵君倩开口道:“从楼中军开始。”

    众?#35828;?#20013;,楼硬地位最高,与张?#25237;?#21364;算不上朋友,挪到近前,从宦者手中接过一碗酒,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,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张?#25237;?#35270;而不见、听而不闻,拿过酒就喝,没有半点推脱。

    皇帝走到一边,背对众人,似乎不忍观看。

    皇甫阶第二个敬酒,接下来是几位王子王孙,济北王世子张释虞敬酒?#27604;?#36523;发抖,欲言又止,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将碗中酒喝得涓滴?#30343;!?br />
    几杯酒之后,众人明白过来,这是真正的“送行之酒”,别人轮着敬酒,张?#25237;?#21364;是一碗接一碗,稍有犹豫,身边的宦者就会帮忙硬灌。

    张?#25237;?#30340;身体开始摇晃,宦者搀扶,被他一把推开,接过酒碗,仍是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敬酒还得继续,越往后的人越是惊恐不安,将送别的话省下,不敢看人,接过碗匆匆喝下,立刻走开。

    张?#25237;?#31449;立不稳,必须接受宦者的搀扶,连手中酒碗也得宦者帮忙拿握。

    “取?#20204;?#39532;来!”皇帝突然开口。

    长槊、骏马送至,皇帝翻身?#19979;恚?#27178;槊于鞍上,向邵君倩道:“有酒有槊,岂可无诗?你为朕吟诵一首。”

    剩下的侍?#21448;?#20301;相差不多,已经排好队列,按序敬酒,无需邵君倩?#20521;剑?#20182;稍一寻思,朗声吟?#23567;?#35799;经?#20998;?#30340;一首:

    湛湛?#31471;梗?#38750;阳不晞。厌厌夜饮,不醉无归。

    湛湛?#31471;梗?#22312;彼丰草。厌厌夜饮,在宗载考。

    湛湛?#31471;梗?#22312;彼杞棘。显允君子,莫不令德。

    其桐其椅,其?#36947;?#31163;。恺悌君子,莫不令仪。

    声音时缓时急、?#22791;?#26102;低,与皇帝舞槊暗?#25103;?#22865;,一遍之后又吟一遍,由庄重转为悲凉,皇帝手中之槊忽失章法,乱刺一通,失手落槊于地,纵马驰向远处无人无灯的角落,很快回来,停在众人面前,身?#36865;?#25300;,一脸冷漠。

    楼础无官无职,排在最后一位敬酒,张?#25237;?#26089;?#21693;?#21435;知觉,被四名宦者架着,两名宦者专职灌酒。

    大家敬酒都不说话,楼础接过酒碗,却想说点什么,“据说醉死之人来生当为花仙树灵,总之世子?#24515;?#25237;胎帝王之?#25671;!?br />
    听到这两句话,楼硬在一边脸都白了,急忙扭头,看到皇帝似乎没注意听弟弟说什么,脸色?#27966;?#31245;缓和。

    楼础喝光碗中的酒,宦者将酒硬倒进张?#25237;?#22068;中,被吐出一多半。

    皇帝跳下马,大步走来,从宦者手中夺过广陵王世子,紧紧抱在怀?#23567;?br />
    张?#25237;?#26089;?#21693;?#21435;知觉,身体坠向地面,皇帝力气不小,更是托住,?#25318;?#32039;咬,神色越显坚毅。

    时间一点点过去,皇帝不开口、不下令,自?#24187;?#20154;敢说、敢动,束手站立,只觉得这个夜晚越发阴冷,冷入骨髓,冷入腑脏,冷入心中最深之处,即使明天艳阳高照,也没法再让他们暖和过来。

    皇帝垂头,失声痛哭。

    邵君倩最了解皇帝,代为做主,轻轻挥手,命侍从、宦者全都退下,留皇帝一个人在园中悲痛。

    皇帝的哭声时断时续,高亢?#27604;?#29436;嚎,呜咽?#27604;?#24904;母送子,众?#35828;?#22312;园外,心中惴惴不安。

    哭声终于停止,又过许久,邵君倩悄悄进园,很快出来,轻声道:“皇甫司马、楼十七公子留下,其他人可以退下,清晨出皇城,明后两天都不用来。”

    众人如释重负,纷纷告退,楼硬心中却不踏实,过来小声道:“为何留?#19994;?#24351;?因为他乱说话吗?”

    邵君倩道:“陛下自有道理,皇甫司马?#30343;?#20063;留下了?”

    皇甫阶脸上挤出一丝微笑,?#20130;?#19981;觉得这是荣耀。

    楼硬只敢在邵君?#24187;?#21069;问一句,拱?#25351;媧牵?#27809;跟楼础说话。

    邵君?#28142;?#27004;础、皇甫阶入园,示意几名宦者跟进来。

    张?#25237;?#36538;在地上一动不动,皇帝僵立侧旁,胸前沾着大片呕吐污迹。

    “?#25237;?#29983;为世子,死为世子,葬礼要符?#20185;?#20221;。”

    邵君倩与宦者称是,要上前搬走尸体,皇帝却摆手阻止,低头看向那张已然凝固的脸孔,“他从小留在我身边,名为兄弟,实为父子,我待他如同己出,以为能?#23462;?#24930;感化王叔,?#28216;?#24819;到会有这样一天。”

    皇甫阶小心翼翼地说:“国有国法,家有?#22812;媯?#24191;陵王父子谋逆……”

    “谋逆的是广陵王,?#25237;?#24182;不知情。”

    皇甫阶马上?#30446;冢?#26412;朝有连坐之法,父既谋逆,子当株连,自然不能因人废置。端世子的遭遇不怨天、不怨地、不怨他本人,唯怨广陵王狼子野心,害己、害人、害子,万死?#21693;?#20854;罪。”

    皇帝长叹一声,情绪稍缓,挥手命宦者抬走尸体。

    “天下?#35828;?#20197;朕为残暴?为无情?为大公无?#21073;俊?br />
    皇甫阶刚要回答,皇帝的目光却已转向楼础,皇甫阶急忙识趣地闭口,后退两步旁观。

    “陛下是问当今天下人,还是后世天下人?”楼础道。

    皇帝大笑,悲痛之情一扫无余,“当今如何?后世如何?”

    “当今天下人尚不敢谈论县宰,何敢横议陛下所为?后世天下人……唯以治国论贤愚,不以一时评高下。”

    “不错,明君亦有残暴之举,昏君也有聪武之时,后人评论先帝,不过看开疆多少、殖?#30772;?#39286;、生民众寡,朕前路漫漫,何必纠缠于一人?”

    皇甫阶察觉到皇帝心情变好,立刻上前道:“天下人仰视陛下,如幼子嗷嗷于父母,万望陛下珍重,勿失民望。”

    皇帝冷淡地说:“你也算是读过书的人,本事却都用阿谀奉承上,可怜可叹,不如楼卿,至少敢说几句实话。”

    皇甫阶笑道:“同一位先生?#22363;?#30340;弟子还分三六九等呢,楼公子属于上上,我属于下下,并非不说实话、真话,实在是看不出陛下所作所为有何错处,楼公子一提,我才豁然开?#30465;!?br />
    皇帝?#25176;?#19968;声,向楼础道:“楼卿有才、有貌、?#34892;模?#34429;为禁锢之身,不妨碍进言献策、忠君报国,只?#19978;В?#27004;卿之才乃是恶才,楼卿之貌乃是伪貌,楼卿之心乃是反心。”

    园中只有四人,皇帝话说完,邵君倩不动声色,皇甫阶却露出兴奋至极的神情,随即低头掩饰。

    皇帝终于要向楼家动手,楼础反而感到一阵轻松,他应该恐惧,也一直以为自己会恐惧,事到临头,却发现心中并无多少触动,或许是张?#25237;?#20043;?#26469;?#26469;的影响尚未消失,他对自己的?#21442;?#19981;怎么在意。

    “陛下自满,放眼天下,并无陛下可用之才。”

    皇帝大笑,向另外两?#35828;潰骸?#20026;什么朕早没发现他呢?若假以?#27604;眨?#25110;许能让他为朕所用。”

    邵君倩笑而不语,皇甫阶忍不住道:?#25300;?#22269;遗孽,反心附?#29301;?#29983;即有之,终归不会忠于我天成。”

    “嗯,吴人强项,宁死不屈,却不懂得抚民治兵,以至于国破家亡,再多士民殉国而死又有?#25105;媯?#27004;础,你还有何话说?”

    “只恨手无利?#23567;!?br />
    “哈哈,那里有长槊一根。”

    楼础真看向不远处的长槊,皇甫?#27978;?#20808;一步拦住去路,邵君倩慌道:“我去叫人。”

    皇帝却极冷静,“不必,楼卿若想力取,朕给他一次机会。”

    “万万不可!”皇甫阶张开双臂,做出誓死护驾的样子。

    楼础没动,他平时倒也舞刀,可无论是?#23478;眨?#36824;是膂力,都与皇帝差得太远,?#25300;?#33251;?#20998;?#19981;斗力。”

    皇帝微笑道:“你觉得自己还有智可斗?”

    楼础不开口。

    皇帝盯着楼础,向皇甫阶道:“回去告诉你父亲,可以动手了。”

    皇甫阶跪下磕头,几乎要欢呼出声,起身告退,又看一眼地上的长槊,“我叫人进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朕说过不必。”皇帝根本不怕楼础,像猫按住小鼠,只想如何玩弄,不关心自身?#21442;!?br />
    皇甫?#30528;?#20986;资始园,皇甫?#19994;?#24453;已久的时刻终于到了。

    “陛下今后要用谁除掉皇甫家?”楼础问道。

    皇帝微笑,“你会看到的,因为朕要留你在身边,让你亲眼见到楼?#20202;?#22604;,群臣束手拜伏,天下再无一人敢生异心。朕还要让你看到?#20197;?#28784;飞烟灭,贺荣丑类尽屠。后世将称朕为千古一帝,而你——不会在青史上留下只?#20113;?#35821;,连你那可笑的刺驾计划也不会被任何人记得。”

    皇帝收起笑容,上前两?#21073;?#36924;近楼础,“广陵王可以谋反,大将军可以谋反,你不配,你和那个马维都是无足轻重的蝼蚁,心怀天下不过是你们用来?#21442;?#33258;己的谎言,天下与你们无关,你们只配做?#25380;?#20043;隶。”

    楼础安静地听着,不做辩解,无需辩解,目光?#31508;?#30343;帝,尽量不去看皇帝身后的邵君倩。

    邵君倩双手执槊,正站在那里发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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